##牙白拿坡里


    那辆黑色的利穆新轿车悠悠停在渡船的舷墙前。司机勾了勾亚麻手套腕角的布料,不曾抬起头颅,亦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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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湄公河上空的薄雾化不开,光色黯淡,还略略有几分听不清声音的感觉。他浑身灰溜溜的,贫穷恨不能恶毒地写在他脸上、刻进他的身体里,叫他再挺不直腰板,终尽一生挺不直腰板。拉开车门时他回头瞥了眼浑浑浊浊的天空,几乎被令人昏眩的无力感的激流裹挟而去。
    水沫在河流冲力的表层浮沉,在那之下是某些深不可测的东西。他怀揣不可测度的心绪,观察巨轮的倒影,波涛里的圣歌,水面下的教堂和别墅。阴沉的光线将倦怠描摹在街上、路上、河面、码头,和中国人午茶茶杯的瓷胚上。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殖民地,这样一片主的光辉都刺不进分毫的没有四季更替嬗变的单调而炎热的国土,一个困顿的白人,走投无路,且陷入某种糟透了的爱情中,比死雏难看万倍。是的,该死的爱情,该死的、活见鬼的爱情,单方面虔诚,幻想甜蜜,尾声触目惊心。
    他爱上了一个中国人,中国男人,孱弱、丑陋、意志消沉,仿佛总是在恐惧着什么未知之的东西。
    同性的恋情!亚洲黄人和欧罗巴白人!真是疯了,全都疯了。
    他看见渡船周遭的河水齐着船沿,咆哮着汹涌前行,摧毁细小的水涡,碾过去,呼啸。
    

    他的情人,他可怜的小情人,长着一副耽于逸乐的模样。瘦板的身材,矮小,踩著双可笑的烂帮靴子。他抚摸他的背,抚摸他,抚摸他的脊骨,他们不知所谓亦不考虑后路。情人在他心底的形象不可言说,地位不言而喻,做爱个中滋味无与伦比。
    城心的曦色被百叶窗割得粉身碎骨。他亲吻他,想吻就吻,想大叫就大叫,在早晨等待晌午,在晌午迎接黄昏,直到情人即将离开,就再没有黄昏了。
    
    他们大吵一架,踢翻了厨桌,中国香辛料洒落一地。
    
    你,你这恶魔,你这妓男,你这懦弱的家伙,垃圾,真教人作呕。他痛斥,
    他怒喝。
    他的情人沉默。
    你所谓的担忧与恐惧若仅仅蜷缩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局限於炎黄之地的召声,我劝你干脆利落答应我,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两个月以后再说。
    
    我哑口无言,只有抱以忱默,我的爱。
    我是长江口岸的候鸟,细长的趾上绑着经书,额羽紧绷。痛苦撕扯我的翅,卻并不一无所有,亦非两手空空。
    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法国人得栖身法兰西。
    在这炎热的殖民地,我们是笑话。
    
    他郑重地垂下眼帘。
    他说算我错爱,不过跟你无关。

    你落你的叶归你的根娶你老祖宗安排的小脚女人,我独自离开赤道一如往昔。
    一个隶属褐色的高地,一个糟蹋上帝的麦田。
    人类这堆灰烬,这英咭唎大烟般的东西,这毒物,大不了,戒了。
    言出必践,
    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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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辆停在湄公河渡船旁的黑色利穆新轿车等待已久了,司机摘下玫瑰木色的男帽冲他一挥,咧嘴嗤道:
    走吧,走吧,启程吧,你这法国人,优柔寡断的多情的法国男人,回归故地时可莫要狼狈得像乡下阿三养的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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